李鸿:那年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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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25 04: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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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



作者/李鸿


       (前言:动乱的年代、扭曲的心灵、过激的言行、泯灭的人性、激进的思维方式,造就了那个时代的悲哀。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除了食不果腹、忍饥挨饿之外,还要饱受精神上、肉体上的蹂躏与摧残。各个年代有各个年代的历史背景与印记,辩证地、唯物地看,外因有、内因也是一个方面,最终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历史无法复制还原,林林总总、粉墨登场的各色人等都是那个年代的牺牲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释然后的文三走了,走的很安详,除了眼角溢出的两滴浊泪,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躯干上、脸颊上,再也没有察看到其他被顽疾折磨而显现出的那种扭曲、痛苦的灵魂与表情。

       文三的媳妇几次伏地嚎啕大哭而又几次昏厥。文三走时六十有五,上有90多岁的耄耋二老,下有含辛茹苦拉把成人的五个子女,真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流砥柱,砥柱一倒,犹如大厦将倾。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文三媳妇对其男人一向顺从有加,自四十七年前嫁到文家门,文三夫妇夫唱妇随、恩爱有加,多么艰难困苦的年代,多么缺吃少穿的岁月,历经了那么多的沟沟坎坎、大江大河、峥嵘岁月,一路走来,文三媳妇习惯了被领导的从属地位,女人嘛,有男人罩着,一心一意侍弄老的,照顾小的,男主外、女主内嘛!那毕竟是九张口啊!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但安全感、幸福指数却大大攀升,其乐亦融融,毕竟平平淡淡、健健康康、稳稳当当的生活才是真,过日子比树叶都稠,谁都不想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家家都这样,这是后话。

       大家都知道,文三在世时,在城郊这一块那可是首屈一指响当当的人物,有着一跺脚整个城区都颤抖的那种胆识与影响。文三解放前十二岁支前,入了党,立了三等军功,在当时地方上那可是标准的红小鬼。解放后由于有高小文化、在战时见多识广,回村后先后担任了村会计、大队长。文三原先不是过于张扬之人,红小鬼的经历鲜有提及,而担任大队长后的做事风格却格格不入,人们自始至终均念念不忘,赞扬的、贬低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文三病重时最经典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在那xx的混乱年代,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还要人整人,政策更是朝令夕改,混乱不堪,足足把有棱有角的我磨成了球样,说白了就是活脱脱的混球一个。文三这是在自知之明来日不多后总结出来的,每每说到此话时,大都有唏嘘、嗟叹、懊恼、忏悔之意。

        历史毕竟是历史,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文三习惯了地方支前时那种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革命本色,那是绝对的不折不扣的宣传、贯彻与执行。文三一直认为决策对错是上级的事,执行不力那就是自己的事,基于这一点,在文三面前就没有通融、打擦边球、融会贯通这些词,这是文三一生当中最大致命伤,按现在一分为二地辩证的看是优点,亦是缺点。

       坚决、彻底地贯彻执行上级的命令、指示、政策、决议,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与各级领导保持高度的一致有什么错哦!在那年那月,在“领导”岗位上文三那练就的能说会道、察言善变的演讲口才,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冲天干劲与谋略,可是威震四方的一面红旗,一位得力干将,按现在来说那是被洗脑后的与魔鬼共舞的帮凶,六亲不认的忤逆叛道之人。

        大跃进那会,卫星上天、亩产万担,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人云亦云不切实际的口号喊得那是震天的响,文三的胸脯拍的那是一浪高过一浪,在十里八乡绝对是红极一时、令人艳羡的人物。三年自然灾害那阵,不可抗拒的天灾是一方面,但人祸是另一方面,被群情激奋冲昏了头脑的人们粉扰着社员们实事求是的思维与决断,一边是人们饿的饿殍遍野、瘦骨嶙峋,望死不忘活的悲惨境地,一边是粒粒金贵的粮食种子活生生的浪费在田间地头,不知脱生了多少饿鬼冤魂,十之一二总归有。文三的爷爷、奶奶、大伯、二叔、八叔、三嫂都是那时殒命的,皮包骨头蜷缩着的尸首有软埋的,有席卷的,唯有八叔是用一个破旧的橱柜将其高大的躯干”S”型装进去安葬的,为了一把比金子还稀贵的活命粮食,文三还刚正不阿、大义灭亲的将二叔、三嫂拉上台批斗多次,戴高帽游街八次以儆效尤。划地主成分那阵,文三更是积极响应上级的号召,为了表决心、表忠心,贫下中农的他硬是将只有三间扶梁墩房子的连富农都挨不上边的郭冬划成了地主。由于成分问题,致使郭冬子女考学不能考,参军不能参,入党不能入,找对象找不上,低声下气、窝窝囊囊几十年,按郭冬的话说:文三的一句话整整耽搁我们三代人啊!给谁说理去?那是打掉牙往肚里咽的几十年啊!如今近80多岁的杨明娘还经常提及几十年前的往事,在那望死不望活饿的皮包骨头的贱年,杨明娘为了奄奄一息的两岁儿子能够活命,在生产队干活空闲的间隙,偷扒了一块土豆般大小的地瓜塞给了在地头嗷嗷哭闹的小杨明手中,不巧被田间巡视的队长文三遇见。文三恼羞成怒,一手提溜起地头上的小杨明往杨明娘眼前一甩,摔得鼻青脸肿的小杨明只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甚至连哭的气力都没有,然后将掉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啃一口的地瓜硬是用脚躲得个粉碎方才悻悻而去,吓得杨明娘搂着孩子战战兢兢地在桑树柳下躲闪了一夜,也该杨明命大、命硬,才活到如今的54岁。时至今日,两家人碰面,亦只是一句大路边上的话应付一下,再也没有更深入的来往过。在大练钢铁那阵,连各家的锅碗瓢盆甚至是锁门的门把只要沾点铁气统统搜干刮净。张氏午夜时分为了给病得虚脱的老伴填补填补肚皮,就用自家的陶罐添上水,抓上两个平时挣工分时捡拾而藏掖起来的见不得天日的谷穗来,趁着夜色揉吧揉吧、吹吧吹吧下到罐里,不成想久违的米香气被隔壁光棍条子瘪三刘闻见,文三听到瘪三刘的汇报后,怒气冲冲赶到刘氏家,根本不顾刘氏的跪求,病人的哀求,搭起一脚将将要熬熟的米汤踢翻在地,并在全村各队大会批、小会斗,刘氏一怒之下悬梁自尽,病重的老伴亦撒手人寰,双双归西。文革后期,郑涛由于不经心,家中的山羊跑到庄后的麦地里,被看管员逮住,郑涛因此被戴上尖尖的高帽,捆绑着夹杂在敲锣打鼓的队伍里游街三天,嘴里不住地叨叨着:“大家都别跟我学,我的羊偷吃公家的麦苗了”,口干舌燥、抑扬顿挫的反省声不绝于耳,吸引着众多的顽童围观,滴血的语气无有任何自尊心而言。

        在村会计、队干部问事的几十年风风雨雨里,文三所领导的村队一向是农业学大寨的模范村、红旗村、标兵村。改革开放后,村还是那个村、队还是那个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红晕、光环与辉煌,无有大邱庄、华西村、南街村那样的光芒四射、名声在外。人到年老易怀旧,文三不止一次地返想过,想当年主席台上那两手掐腰,威风凛凛、颐行气使、指手画脚的原有荣耀怎么就风光不再了呢?不折不扣、勤勤恳恳的执行上级的指示、决议难道是方向错了吗?人情薄如纸,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要是问事必定要得罪人,难道上行下效不对?非要老好好、和稀泥、不坚持原则、没有主见、应付差事的人才算好人?一说拨乱反正,那不就是否定以前的工作业绩吗?文三辗转反侧想不通,自己下台后,先前不带锁门的高朋满座的请示嘈杂场面而今却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文三很不适应,他不止一次的感叹道,人心不是不古,而是人走茶凉、卸磨杀驴,不是有那句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虎走平阳被犬欺,落败的凤凰不如鸡吗?

       文三原有痨伤病,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不成想日趋瘦刮的文三去年到省城竟意外查出的却是食道癌,并且扩散成晚期,医生确诊后认为亦无医治的必要,况且年事已高,又有其它顽疾,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只有回家好吃好喝走好剩下的弥留岁月。文三子女深知医生的话等于是判了父亲的死刑,亦深知恶性肿瘤患者从确诊到谢世时间那是紧七、慢八、不紧不慢十三个月的历程,一句话:活今不活明。当时子女再三哀求无果,但又必须时刻瞒着父亲、母亲,人活着就是活着个精气神,活着个盼头与希望。

        久病成医,病情自知。文三亦深知先造死后造生、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人生不易,亦有对生的渴望与祈求,亦知子女们为减轻自己的思想压力刻意隐瞒着自己。人常说:老年人走的桥比年轻人走的路都多,但作为大江大河都跨过的文三来讲,最见不得的是其他人在其面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哪怕小孩在其面前动动嘴也不行,试想食道癌患者大都是活生生的饿死,最后成熟的肿瘤细胞密密麻麻膨胀的连流食都难以下咽,五脏六腑内烧粘连的血肉模糊,他多么希望子女们能买一桶的冰糕化成水来为自己解渴、灭火,哪怕像导尿管般从下体导入也在所不惜,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如果此时偶尔有人刺激他,隔谁不恼才怪呢?

       俗话说:不行好让你得噎食(即食道癌),那是骂人的气话。弓着身、头朝下受着肺痨与肿瘤双重折磨的文三何尝不知,在止痛药杜冷丁的缓冲下,头脑清醒的文三想了许多,也释然许多,几十年的人生历程犹如放电影般闪烁的历历在目,从文三那老眼昏花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此时文三真正想通的是:混乱的年代、错误的决策、蛮横的指挥、人云亦云的跟进,那是时代的悲哀,亦是自己的悲哀,是该拨乱反正了。俗话讲的好: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自己缺少的就是圆滑、通融、人情味,但在油枯灯灭、分秒必争的弥留之际明白其理为时已晚。

       果真文三在经历七个半月的生生死死后,在回光反照的弥留之际,半昏半醒的文三搭住老伴的手说:“我的失误就是固执、倔强、蛮横、不食人间烟火,对不起父老乡亲、对不起所有因我而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我今生已无法弥补,父债子还,只有有劳你和孩子们来善待大家,以期弥补我的亏欠,说实话,我亦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受害者。”


       文三病逝于2001年大年初一与初二的临界点凌晨一点零二分,终年65岁。


       注:事后人们又说:苍天有眼、老天开眼,要不是文三亦是那个时代的殉葬品,文三一准死在大年初一凌晨零点前。按乡亲们的话说:心眼败坏、心术不正、不得好死的人才死在初一、十五的当天,因为这两天是鲁西南老百姓最忌讳的毒日子,该日子不得婚丧嫁娶、不得走亲访友、不得盖房动土、更不得阴天下雨,否则半月毫有晴日。


作者简介:李鸿,男,大专文化,中共党员,曾在部队服役多年,现在山东省三利轮胎制造有限公司负责行政工作,是南中国作家协会、菏泽作家协会、菏泽青年作家协会会员、曹县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中国文学》、《河北文学》、《山东青年报》、《齐鲁晚报》、《菏泽日报》、《牡丹晚报》,著有《流年足痕》等书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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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总第5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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